自己叫龙灵,她叫玲珑,真是好缘分。
还没来得及搭句话,巷子外头又炸开了一阵阴兵的怒吼。
“在那儿呢!”
霍玲珑脏兮兮的小脸一抖,露出一排贝齿:“点背,属狗皮膏药的,这么快就贴上来了,跑!”
两人刚一冲出逼仄的巷口,龙灵反手拉着霍玲珑,一边撒开腿狂奔,一边气喘吁吁地叮嘱:“它们鬼多势众……切莫轻举妄动,咱们先……”
她后半句话没吐干净,只觉得手心里一空。
身侧那道藏青色的破烂影子,在这一瞬间生生卷成了一阵暴风。
霍玲珑连眉毛都没皱半下,那柄先前缚在她背上的宽口大剑不知何时已然落在掌心,随着她一口纯阳真气吐纳,“呛啷”一声龙吟,剑身居然凭空暴涨出三尺明晃晃的金色罡火!
火光至阳至烈,一现世,就将周遭的冷雾烧得发出“滋滋”融雪声。
霍玲珑身形虽矮小,可一旦冲进了那黑压压的阴兵鬼群里,却像一头在荒原里喂饱了野性的狼崽子。
她可不讲究什么名门正派的剑法招式,只管由着性子劈、砍、剜、剁,每一剑下去,都带着千钧的蛮力。
大剑带起一道金色火弧横抹过去,最前排三尊披甲鬼卒连半声惨叫都未及发出,便在金色罡火的炙烤下,融成了一滩恶黑水。
两个呼吸的工夫,这个瞧着有些疯疯癫癫的呆丫头,硬是在那气势磅礴的阴兵潮里,用那柄大剑和一身蛮力,生生豁出了一条白骨飞溅的生路。
“还犯什么愣?跑啊!”
霍玲珑回过头,一巴掌拍在龙灵单薄的肩头上。
那手劲儿大得吓人,差点没把龙灵两条绵软的腿拍进地缝里去。
一路逃亡,有了这么个不知死活的小丫头横插一脚,倒显出几分滑稽来。
龙灵在勾心斗角的高墙里浸出来七窍玲珑心,专门挑拣最不起眼的活路。
霍玲珑则是一柄劈山大柴刀,万事不过脑子,唯独一身龙虎山的道门术法泼辣得厉害,杀起鬼来如同切菜。
偏生这丫头是个少根窍的,身后恶鬼跟马蜂窝炸了似地漫山遍野咬过来,龙灵正跑得肺里火烧火燎,心里盘算着前头那座石桥该怎么钻。
霍玲珑忽地扭过脸,神色好不认真:“漂亮姐姐,你饿不饿?我这肚皮都贴上后心了,这烂地方连个卖热烧饼的摊子也寻不见,一水的烂肉,呸。”
龙灵额角上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,一口气卡在嗓子眼,险些被她活活噎死,太阳穴扯着疼。
可瞧着这小道姑除了手里的铁家伙,连个东南西北都分不真切的呆相,也只能咬着牙,死抓着她的手往前拖。
只是随着两个人越往幽深处踅摸,周遭的气象便越发有些调门不对。
那些个密密匝匝的戏楼鬼市、青石小桥,不知何时稀疏了下去,变成越来越黏稠的阴雾。
可怪就怪在,身后的阴兵非但没被甩下,反倒结成了一堵移动高墙,打左、右、后三面合围上来,偏生在正前方留了一道豁口。
这做派不像是缉拿逃犯,像成心把她们往某个圈定好的窝眼里轰。
“不对。”龙灵猛地刹住了脚。
借着四野里透出来的一两点惨淡磷光,她瞧见前方的浓雾深处,隐隐约约立着一道模糊的白影。
那影子干净得太过了,在这红绿交织的鬼域里,像是一幅错落进泥潭里的生宣,可一眨眼,那白影已经消融在冷雾里,无迹可寻。
“玲珑,你瞧见前头那白生生的东西没有?”
霍玲珑揉了揉那双进了灰的猫儿眼,有些茫然:“除了那些绿莹莹的鬼火,哪有什么白东西?姐姐,你莫不是饿发了眼花,瞧见大白馒头了?”
龙灵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。
那白影子,霍玲珑竟然瞧不见。
这么没命地又跑了半个时辰,两人终于撞出了鬼城的边界,脚步同时一滞,眼前的道路到了头。
天地在这一刻仿佛被利刃横生生斩断,断绝了所有人烟。
没了屋舍,没了灯火,只有一片支离破碎的枯黑荒原,头顶的虚空裂开了无数道蛛网般的缝隙,黑漆漆的雾气打那裂纹里慢腾腾流淌下来。
霍玲珑那张无法无天的泥猴脸,破天荒地变了颜色:“等等……这地方不对,这绝不是厉无锋那王八蛋的鬼域。”
连身后的尾巴也在这节骨眼停了下来,任凭风里罗刹鬼号,再无一个敢往前半步。甚至有几个道行浅的小鬼,已然哆嗦着连连后退,仿佛那黑原深处,盘踞着什么能将它们挫骨扬灰的怪物。
阴雾散开,龙灵定了定神,睁大眼睛朝前望去。
就在她们脚下一丈开外的地方,整片大地被一柄无形大刀劈成了两半。
那是一道大得望不到尽头的深渊巨缝,远远望去,黑沉沉的虚空中,竟违背常理地漂浮着无数残缺的古老殿宇、断裂的仙山主峰,还有一具具巨兽枯骨,在冷雾里横陈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