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嗯?”
“让他知道我在找他,”沈青羽漠然地望着火盆,“他当初言之凿凿地说要跟我合作,两日之内,他必定会主动冒头。”
她言语间的笃定色彩太过浓烈,不像在研判一个反贼的行踪,倒像在说一个她已摸透脾气的老对手。
段臣纲倏然眯起眼,感觉到几分不痛快,他沉下嘴角。
阿洲紧张地问:“他冒头,少爷会有危险吗?”
“不会,”沈青羽那双若春水的眼眸浮起一层冷硬乃至冷酷的光,“他若敢冒头,我必将他捉拿归案,绳之以法。”
她语气平淡,火光在她的眼睑处投下阴影,衬得她整个人杀伐决绝。
段臣纲倏尔笑道:“沈大人既然要捉拿此人,那么我来当刀,正好我想审清他的底细。”
沈青羽神情难辨,她将火盆中的最后一撮灰烬拨散,站起身。
“梅师爷已交代清楚,冯文雍才是毒杀卢明昌的主谋,那位钱幕僚就是此案关键人证。你马上给彭伏虎传信,让他放下手头所有事,全力追查此人下落。找到他,就能把冯文雍钉死。”
“另外,在杭州时,陈四杰宁肯自己认下杀人罪,也不肯指控冯文雍,这其中必有原因。你派人查一查,看陈四杰的家眷是否都安全地留在定海。如果陈四杰能够亲自指控冯文雍,冯文雍一样无可辩驳。”
“还有吕元,此人身为宁波知府,却屡屡收受陈四杰的贿赂,他是陈四杰的另一个靠山。你跑一趟宁波府,亲自把他的乌纱帽摘下来。告诉他如果还想保命,就把这些年瞒下的所有事,一桩一件,自己交代清楚。”
查陈四杰家眷、去提审吕元——这些事当然都是必须做的,可段臣纲总觉得她在把自己支开。
她支开他做什么?
他靠在门框上,盯着她端详,一时未应声。
沈青羽抬起眼,淡声问:“段大人还有什么顾虑?”
段臣纲一手轻轻摩挲着刀柄,若无其事地道: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各司其职,分头行事。”沈青羽偏头说,“阿洲,叫上尹嗣,跟我去粮仓看看。”
阿洲:“是。”
-
是夜,沈青羽从粮仓核查归来,独自坐在签押房里整理白日得到的所有口供。
段臣纲连夜带人赶往宁波府提审吕元。
尹嗣带着几名龙骧卫探查陈四杰家眷的下落。
阿洲被打发去歇息了。
整个后院静悄悄的,夜空中升起一片浓雾,将远处的海浪和渔火都裹在了一层潮湿的灰白里。
窗外响起脚步声,沈青羽注意到那脚步在门外停了一会儿,随即门才被轻轻推开。
一个穿着粗布短衣的小厮低头走进来,手里端着茶盘。
他身量颇高,却刻意弯着腰,将茶盘放到桌上:“大人奔波一日,为查案劳苦费心,小的备了热茶,请大人用。”他手很稳,瓷盏落在木案上,没有发出声响。
沈青羽抬首,目光不经意地掠过他露在衣袖外的十根手指——黑黑瘦瘦,指节粗糙,还真像一个干粗活的人的手。
她暗自冷笑:果真心思缜密,这样的细微之处都不曾露出破绽。
沈青羽端起茶盏,揭开盅盖,茶香清幽,是上好的龙井。
她低头抿了一口才开口,语调不疾不徐:“你是在县衙当差的杂役?”
“回大人,小的是。”小厮垂着头,姿态非常谦卑,“大人体贴下属,放护卫们去歇息了,也该有人体贴大人才是。小的怕您深夜办公无人伺候,特地前来供大人差遣。”
他在一个背光的角落里站着,烛火昏黄,照不清此人的脸,只能看见一截瘦削的下颌和一张线条清晰的嘴唇。
那张嘴唇在烛火的阴影里微微抿着,唇角似乎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沈青羽没有喊人,没有摔杯,只是将手中的茶盏放回桌上,杯底在木案上磕出一声响。
“阁下连定海县衙都敢闯,就这么自信自己能全身而退?”她淡淡问。
小厮轻笑起来,脚步悄无声息往前靠近半步,吐出的温热吐息几乎拂在她的耳侧:“沈大人舍不得我落在那位段同知手中。一旦我被他生擒拷问,沈大人苦心死守的秘密,不就再也遮掩不住了?”
沈青羽的手指蜷曲起来——他知道,他果真知道,那条红裙子是他特意留下的试探!
小厮缓缓直起腰,他抬起手,摘掉了头上那顶压得极低的毡帽。
他站在她面前,依旧是那副从容自若的姿态,仿佛他不是闯入钦差临时公堂的反贼,而是应邀前来赴约的故人。
“沈少卿,别来无恙。”佛子微笑开口,嗓音带着独有的优雅与温润。
沈青羽没笑。
她的目光穿透昏沉烛影,直直锁定他。
眼前是一张再普通不过的面孔——国字脸,黑眸阔鼻,薄嘴唇。这张脸没有任何辨识度,放在市井人群中转瞬就会淹没,简直平庸至极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