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羽在家休息了一天, 第三日早上便换身簇新的官袍,去了大理寺报道。
林泽天比她更早抵京。
这几日他日日来大理寺点卯,一边整理验尸文书,一边眼巴巴地盼着师兄回来。
眼下一见到自家师兄, 他像只被主人丢下太久的小狗, 恨不得围着沈青羽转三圈。
他先是将这趟苏州之行的结果从头到尾汇报了一遍——卢明昌的尸身检验全过程, 以及那名叫阿福的家仆招认全部罪行的事儿——然后又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这一路的见闻。
总之是话赶话地往外蹦,一个标点符号都不带。
沈青羽坐在案后, 一边翻看他带回来的验尸文书,一边听他絮叨。
林泽天汇报完公事,踌躇几息,目光在她脸上飞快地扫了个来回, 终于没忍住:“师兄, 我都听说了。”
沈青羽抬起眼:“听说什么?”
“就是……”林泽天挠了挠头, 压低了声音, 像是怕被别人听去似的,“佛子就是周师兄——就是周思檀。”
沈青羽“嗯”一声,脸上没什么多余表情,她翻文书的手指停了一拍, 又极快地翻过去了。
林泽天却莫名感到师兄很难过, 他于是也感同身受地抽了抽鼻子。
沈青羽将验尸文书搁在案角, 平静地说:“我去趟北镇抚司。”
“北镇抚司?”林泽天愣住。
等他回过神,沈青羽已经出门, 走了好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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段臣纲这些时日心情欠佳。
自从得喜在定海当着沈青羽的面给他“道喜”之后, 整个返京路上,沈大人都没给过他一个好脸色。她甚至连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自己,就那么给他定了罪。
那日一回京, 在紫禁城门口,在郭松面前,她也没跟他告别!
他那时骑在马上,看着她被一个太监恭恭敬敬迎进宫,看着裴时钰追着她的身影,看着阿洲等在宫门前,而他什么都做不了,他只觉自己像一条被弃于荒郊的野狗!
听说天子还指了她每隔一日入东宫讲学。
身为帝王,他拘住她的手段有那么多!
他怎能不恨?
段臣纲正在诏狱中审问一个顽劣的死刑犯,他难得亲自挥鞭。
那犯人已昏过去两回,被盐水泼醒后含混不清地求饶,段臣纲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一鞭重过一鞭,旁边校尉都吓得不敢作声。
正在这时,有人匆匆入内,躬身报道:“同知大人,沈大人来了!”
鞭子顿在半空。
段臣纲转过身,那张被刑房里昏暗的烛火映得格外阴鸷的脸倏然裂开一道细缝。
他手一扬,将鞭子甩给身旁的千户,连搁在案上的佩刀都忘了拿,便大步往外走。
沈青羽站在诏狱正门口,她独自前来,一身一尘不染的绯红官袍 ,乌纱端肃。
这样一个人,仿佛来自另一个光明的世界,和诏狱里那股血腥味儿简直格格不入。
段臣纲的靴底踏在湿冷的石板地上,一步快过一步,他一眼便看到她。
她站在那扇唯一透光的小窗下,日光从铁栅栏间漏进在她白皙的侧脸上,她被照得清冷,像一枚被清泉洗过的玉。
等快到她面前,他却忽然慢下来,他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,视线锁定她,先开口:“怎么不在正堂等我,非要站在这儿?是谁领你过来?我非给他好看不可!”
沈青羽的目光轻轻落在他手上,那上面还沾着未干的血。
段臣纲察觉到,当即被烫到一般,将手指往掌心里蜷起,语气随之软下来几分:“刚审了个嘴硬的犯人,还没洗手。”
沈青羽没有追问,只淡淡说了句:“我要见石泓。”
段臣纲的桃花眼微微眯起。
自从那晚,在官道上石泓受伤被捕,这哑巴就一直由锦衣卫秘密关押着。
他原本以为沈青羽清醒过后就会立刻提审他,她却问都没有问一句。
他想起那晚官道上的事,想起石泓给她下的药,想起她中药后在他怀里的样子,心里不觉又酸又胀。
所有念头到嘴边,只化成一句:“我陪你去。”
沈青羽微微侧首,以一副公式公办的口吻道:“段同知请。”
段臣纲的眸光瞬间变得幽暗了些。
石泓被关押在诏狱最深处的一间单人牢房。
锦衣卫知道他武功高强,特意给他的手脚都戴上一副沉重的镣铐。他是重大钦犯,以免他越狱或者被人劫走,铁链的另一端牢牢钉在墙壁上。
每动一下,便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。
段臣纲虽然恨红莲教和周思檀恨得牙痒,却没有对石泓动用私刑——他心里很明白,沈青羽一定会亲审这哑巴,他到底不想让她见到他骨子里最血腥的一面。
听到脚步声,石泓缓缓抬头。
昏黄的壁火衬着日光,映出来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