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,抓着母后的衣襟,哭得气短。
内室里,御医手中的银针已经扎了第三处。
御医眯着眼捻动着针尾,额上的汗珠滑落,其他两位御医跪在一旁递针递帕子。
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。
梁帝的睫毛先轻轻颤了一下,随后眼皮缓缓掀开。
那双带着些老态的眼睛一时有些空洞地望着帷幔,出神好一会儿才慢慢聚焦。
良久,他侧过头,看见皇后正揽着孩子坐在榻边,看见御医跪地,看见屏风外纷乱的人影。
他的孩子从皇后怀里探出半张脸来,怯怯地望着他,两只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鼻尖红通通的,嘴唇嗫嚅着喊了一声“父皇。”
一如幼时梁元贞第一次开口唤他。
“好孩子。”梁帝张了张嘴心痛万分,“不哭。”
梁帝撑着手臂想要坐起来,内侍立刻上前一步扶住他的后背,将一个引枕垫在他身后,梁帝靠稳了,目光扫了一圈殿内,又落回梁元贞身上。
他抬起眼若有所思的瞧了瞧床边的谢渊,又放下最终转过头,朝侍立在门边的总管太监偏了偏头。
总管太监立刻躬身趋步上前。
梁帝附在他耳边低声吩咐了一句什么,连皇后都没有听清。
总管太监面色一凛,郑重地点了点头,退后三步,转身快步出了偏殿。
夜色,一匹快马从皇宫西门疾驰而出,马上的人一身黑衣,腰间挂着宫中禁卫的令牌,策马扬鞭,直直往栖云寺的方向奔去。
梁帝是平庸的帝王,可他却敏锐的爱自己的孩子和伉俪的妻子。
昏迷时他并非全无意识,相反他神志清晰,男子有孕骇人听闻,可是凭空如何能有孕?
他与皇后成婚四十载,才幸得上苍眷顾得了梁元贞,如今梁元贞独独一人如何有孕,又怎能有孕。
怀孕三个月余,那时梁元贞与人一同下了江南,若无意外这人只能是……
脑中滑过许多片段,慢慢的拼凑出了事实,梁帝痛苦的闭上了双眼,知晓自己铸成了大错。
谢渊为人心机深重,他原先只想着谢渊与珍珍竹马之谊,望往后珍珍也能承些人的庇护,他也曾许诺谢渊高位,只要他愿意保住珍珍。
可是如今看来他走错了几步,竟生生的将梁元贞推入了火坑中。
他千不该万不该,只因为梁元贞幼时的依恋,就将人托付了出去。
他看着梁元贞哭红的脸颊,实不知孩子受到了怎么样的哄骗,那可是他的孩子,他唯一的骨血。
梁帝恼怒自己的掉以轻心,忘记了兄弟也能相奸,梁元贞什么都不明白,这样的孩子如今蒙受了这样大的苦,他心痛的恨不能杀了站定在他床畔之人。
可是木已成舟,时光不会倒流。
在满门宗室面前将梁元贞怀孕之事曝露,再无挽回、隐瞒的余地,今时今日梁帝被架到此处,不得不与这豺狼联手,守住梁元贞的清誉。
谢渊真的下的一手好棋,爱梁元贞的人忍受不住梁元贞的泪水,任谁看见梁元贞哭的潮红的脸蛋都难以沉静,何况梁元贞如今小小身躯怀有骨肉。
谢渊逼的所有倾尽所有爱护梁元贞的人,要一起联手撒下一个弥天大谎,只为庇护梁元贞幼小仓惶的心。
选在月圆之夜,大宴之上,就是逼身为一国之君的他出手将此事平定,借着他的势为护住梁元贞肚子里的孩子。
梁帝浑浊的眼珠对上那人幽暗的眉眼。
谢渊石像一般站在帘外,站在梁元贞母子身后,那姿态既像是守护又像是占有,青年身上隐约带着威压,竟隐隐有一股帝王之气,令梁帝心惊。
是与人切割还是与人联手,对视之间目光幽幽。
思索间梁元贞哭的伤心,幼兽一般叫人无法抵抗。
须臾梁帝痛下决心,现在要稳住所有人,稳住局面,保住梁元贞为上。
他没有实证,骤然下令处罚谢渊,定然叫这一锅粥的局面变得更加混乱,此时再禁不起丝毫的风雨。
良久,梁帝扶着皇后的手缓缓站起身来,恢复了帝王威仪。
当他直起腰背的那一刻,偏殿内的嘈杂声都在他目光扫过时如潮水一般褪去。
屏风外,宗亲贵胄们跪了一地。
梁帝吸了一口气,胸腔里那道闷痛还没完全散去。
“都起来罢。”梁帝开口,声音微哑,“地上凉,莫要跪坏了身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