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大夫开的安神香比迷药还有用些,哪管睡前有什么三七二十一的愁思忧虑,青烟徐徐一吐,宿在同屋之中的李堰与董其风便当即昏倒,一睡天明。
颇令人意外的是,杨熹有一手与外貌大相径庭的高超骑术,一天一百多里的奔波下来,神色如李秀月一般轻松。
李堰正有些奇怪,便听刘去疾凑过来,悄声道:“没想到吧!”
“其实杨大人,是后来才胖起来的……三十七八岁之前,据说是朝中有名的美男子呢?”
李堰拨弄着旱柳银绿的叶子,一盘算杨熹与刘去疾的年纪,奇道:“刘侍官,杨大人三十七八之时,你恐怕才十一二吧?那时你便跟了杨大人?”
刘去疾摇摇头:“那没有,我那时候还在念书,这些都是听人说的。”
“哎,可惜了……”
听他所言,未能亲见杨大人苗条英俊的样子,倒是一大憾事。
李堰却没被他忽悠住,抬眼看见杨熹与李秀月并辔而行的背影。
在身姿挺拔健美的李都统的衬托下,杨公更富态得像个球。
年轻时倒是能有多苗条,多英俊?
李堰只相信眼见为实。
一路上,杨熹身边始终围绕着各色人等,叫李堰抓不着机会单独禀报。而进了长安,杨熹便又是那个位高权重的中书侍郎,天子心腹,到时更加人多眼杂,隔墙有耳……
还是不能等到回长安,必须尽快解决。
李堰这样想着,终于在过灞桥的前一天夜里,等到了杨熹独处的时机。
他敲响门,是守在院中的刘去疾开的门。刘侍官看了看天色,为难道:“李大人,这么晚了……”
“谁啊?”
屋中传出杨熹的问询。
“杨大人,是下官,李堰。漏夜叨扰,实是有要事来禀。”
屋中安静片刻,随后是一阵衣料摩擦悉悉索索的声音。
“进来吧,李主事。去疾,你看好门。”
杨熹今夜下榻之地,与李堰并无太大分别,无非就是屋子宽敞一些,装潢精美一些。但与长安的雕梁画栋相比,哪又值得一提。
杨大人却没什么难以适应的,此刻孤身一人,披衣端坐榻上,指了指一旁的椅子:“坐吧。”
看样子是……马上要歇息了。
李堰实有些难为情,见礼道:“杨大人,对不住……”
杨熹摆摆手,打断道:“什么要事?你又想起什么河渠未竟的细节了?”
“非也,”李堰自怀中掏出笔和本,郑重道,“是夜不收校尉梁稼托下官转述。应当是您感兴趣的,绝密军情。”
“哦?”
杨熹挑挑眉毛,半张脸隐在床边铜枝灯的火光中,胡须抖动着。
“绝密军情,为何托付于你?怎么不自己前来汇报?”
这却属实问住了李堰。
他一时只想着梁稼的嘱托,却从没想起他为何要将这等大事嘱托自己。
除却信任,可还有什么别的缘故?
梁兄不欲同杨熹扯上关系?又或者是……
“杨大人,”李堰低声道,“梁校尉从属边军,自长城外回来后尚未面见方大人,却径直找上您?这未免有些奇怪,被有心之人看到,再生出什么猜测便不好了。他一向谨慎,此番失礼貌实属不得已为之,还望您宽宥。”
“嗯,也有道理。只不过,军机之事托付给你一个于军中无身份的外人,恐怕是违反了他们的章程……”
杨熹打量着李堰,直盯他手中的本子:“何事来禀?”
李堰缓缓展开一页,画下了第一条线。
“梁校尉说,他们幸不辱命,寻到了敕戎王部的过冬草场。”
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却清楚传入杨熹耳中。杨熹搭在膝盖上的手蓦然收紧,神色不见变化:“去年冬天,他自己不还说找不到?怎么这几个月过去,有如此进展。”
李堰牢记梁稼的叮嘱,将从阿莫浑叛逃,到星象推演这一系列的事项一一交代,其中又善解人意略去了没人听得懂的定位原理。
而杨熹仍是一愣,琢磨片刻缓缓道:“你有这本领,你老师教的?太学中人人都会?”
李堰道:“并非,这本是下官与袁师私下商量着玩儿的法子,还没真正试验过。”
“旁人不知道?”
“绝不知道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