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构龟缩南面,偶发雄心,振臂一呼,欲使百姓抗金,其实是图个口头痛快,暗里脚下生风溜得飞快,哪知山东河北各州县的苦。
金军南下,北面诸路首当其冲,驻守的淮阳军死伤十之八九,潍州陷在东路军势力之下,太守韩浩率领军民困守数月,遭完颜昌攻打,虽勉强守住未被破城,可方圆十几里的农田都被烧毁,余粮渐少,没有朝廷派遣军队相助,已是孤立无援。
如今,盈歌率军围城,无异雪上加霜,潍州处境越发艰难,摇摇欲坠。
城头上,战火侵袭留下的痕迹尚未愈合,换岗的军士们,连日啃树皮,嚼草根,咽黄土,肚里再无半颗米粮,灰头土脸,饥肠辘辘,都眼冒金星,全靠那点意志勉力支撑。身上衣甲沾着着同伴的血,来不及换补,长矛尽折,刀口卷刃。
偏挑这时候,要他们听城下唱的屈辱童谣。
夜深,黑幕掩罩下,人心往往最易动摇,盈歌特意挑的精壮汉子,伴着锣鼓节奏,童谣唱得响亮,通通扎进守城宋军的耳朵里,字字诛心,很快,便叫城头起了骚动。
“老子跟他们拼了!”
“该杀的金贼!”
“冲出去!叫他们闭嘴!”
一波起,激涌千层浪,能在潍州城坚守至今的兵将有一个算一个,都是铁骨铮铮,顶天立地的汉子,才挺过激战,身边兄弟越来越少,哪个不心痛!受不得侮辱,当即要出城与金贼死战!
几个冲动的双目冒火,已装填弩机要射死那帮唱谣的汉人叛徒!
“都给我住手!”
一簇火光,照亮众人满是血污的脸,骚乱短暂止住,众军士听那声音沙哑,知道来人是谁,精神为之一振,立即停下动作,齐刷刷扭头朝光源处看去。
“是太守!”
“太守来了!”
议论传开,不消谁下令,军士们纷纷聚拢,连腿伤的也都挣扎着,用棍棒支撑重伤残缺的身体,咬牙站在人群里,充满崇敬的目光投向前面的太守。
以文入仕,家世显赫,是宰相韩琦之孙,大敌当前,本可远走避祸,却身披兵甲,与众军一起守城,韩浩同样饿得面黄肌瘦,连日操劳调度,眼窝深深凹陷,鬓发皆白。
“诸位,”沙哑的嗓音依旧沉稳有力,韩浩目光如炬,神色坚毅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视线一一扫过众人,“莫要上了外面金贼的当。”
“官家早发下诏令,要河东河北奋力抗贼,山东乃国之屏障,子弟皆英豪,金贼横行霸道,屠戮百姓,劫銮舆以北,实在欺人太甚!我等食君禄,当精忠报国,此一战,绝不后退!”
“官家定会发兵来救我们!”
震耳发聩,很快,群情激奋,一声声呼号起此彼伏,“城在人在!”“坚守不退!”
局面迅速稳定,呼声渐渐盖过城下的童谣唱声,然而,就在韩浩还想提振士气,鼓舞众军时,一声炸响,四枚火炮接连打在破损的墙头,刹那间击碎众人才凝聚的幻想。
“攻城!”
鼓声隆,数十幡“金”字大旗在盈歌身后竖起,猎猎招展,她骑马立在军阵前,手持长刀,黑玄甲如天际压下的阴翳,她剥下在朱琏面前乖巧温善的外壳,露出身为都统的冷酷本色。
号令一下,地动山摇,灼灼火光逼得夜色也胆怯褪去。
盈歌浅灰的眸里逐渐浸出寒意,一片冰冷,她握紧长刀,喉咙有些发干,战意蛊催的杀心蠢蠢欲动,作为金国的将领,潍州于她,不是城池,而是势在必得的硕果。
兴亡皆苦,历朝历代,满城生灵性命不过是几星油墨,书写作得胜之将的累累战功。
云梯,撞车,喊杀声震,金军都杀红了眼,不管头顶火箭迸射如雨,踩着路上落下的同伴尸体,潮水般扑向濒临绝境的宋军,好像要把厚厚的城墙压垮。
砰!
护城河里又抛下许多尸体,金人的,宋人的,河水结冻,残肢断臂堆磊,混着发白的躯体铺作夺城的血路,新造的撞车碾着尸体越过河,重重冲击城门。
砰!砰!
一下,又一下,宋军高声呼喊着,倾倒下最后的火油,扔下火把,熊熊烈焰烧燃金人,云梯上的金兵纷纷掉落,惨叫不绝,然而撞车没有停下。
轰!
一门火炮打出,击在城头上,不偏不倚,正好将吊桥的铁链轰断,韩浩领着残兵奋力砍杀,把试图登墙而入的金人踢翻下去,忽地被震倒在地,再起身时,城门已破了一半!
“城,城门顶不住了!”
混乱里,不知是谁的哭嚎,兵败如山倒,希望尚未凝起便被绝望笼罩,城下城上尸骨成堆,鲜血顺着墙砖渗进缝隙,腥气冲天,多少亡魂填作王朝兴衰的垫石。
天际升起朦胧的鱼肚白,夜将尽。
韩浩浑身血污,几乎是从石梯上滚下,胸前的护甲碎了,后肩中了两支流箭,然而,他像是感觉不到痛,呲目欲裂,颤抖的手从尸体堆里捡出把卷刃的刀,踉踉跄跄朝巷道跑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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