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如入村当夜的噩梦,徐寄春被人从背后推着,从祠堂后门走到河边。
捆缚手脚的麻绳缠了五圈,深陷入皮肉;
堵嘴的白布在脑后勒紧,磨得他嘴角刺痛。
风势转烈,遍体生凉。
酉时末,日影彻底沉下山去。
自从当了里正,葛听松便成了孝妇河的常客。
他将孝妇河视作百孝村的母亲,她吞下他们供奉的一切,包容他们的贪婪、野心与罪愆。
毫无怨言,甘之如饴。
“二郎,他必须由你亲手推下去。这是规矩,也是你的命。”他平静地交代着。
恍惚间,他好似见到年轻的自己,正从老里正手中接过决定生死的竹笼。
葛听松老了,记忆模糊不清。
他早已记不清自己见过多少,又推过多少竹笼。
多年前,老里正将百孝村百年根基的秘密,一字一句托付给他。
多年后,他鬓发已染秋霜,望着眼前身形挺拔的儿子,从他颤抖而坚定的手中,接过维系葛家命脉的重担。
葛贤听话地走上前,用力一推,装着徐寄春的竹笼滚入河中,转瞬便被墨绿的河水吞噬,只余下一圈圈渐次消散的水晕。
系石沉河的竹笼,落水即沉,从未有重见天日之时。
当河面涟漪散尽,葛贤头也不回地搀扶着葛听松离开,身后是几个寡言的帮凶。
河边空无一人,唯有一个鬼在焦急地等待心上人上岸。
徐寄春下水前告诉她,得等一盏茶。
他怕自己在水下挣扎的模样会令她难受,执意让她等在河边。
十八娘一动不动地抱膝坐着,一遍又一遍地背着律法。
她记得,背到《大周律》第五卷,正好需要一盏茶。
她坐得端端正正,背得清晰而虔诚。
她心里怕极了,生怕天上地下的神仙们觉她心不诚,嫌她懒惰,不肯留她心上人一命。
可惜,她一直是个倒霉鬼。
譬如眼下,她艰难地背到了第六卷,仍无人浮出水面,开心地朝她大喊:“十八娘,我回来了!”
她痛哭失声,徒劳地伸出双手,却连一片水花都捞不到。
一个没有法力的鬼飘进河里,什么用也没有。
只有人有用,只有人能救人。
人?人!
对了,她还有半日为人的机会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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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有话说:下一单元预告:四个痴人与一个不被理解的“疯子”
第78章 四痴堂(一)
十八娘纵身飘入河中。
河底下的情形如她所料:徐寄春割开麻绳后, 便因力竭呛水晕倒。
他在往下坠,失去力气的四肢,无法及时拽住沉重的身子。
十八娘向他游去, 试着呼喊了几声:“子安,快醒醒!”
面前的男子双眼紧闭,面色惨白。
墨黑的长发在水中舞动,丝丝缕缕绕过她的虚影,向四周弥漫飘散。
十八娘再也等不下去, 直接默念还阳口诀。
很快,他们的头发缠绕难分。
她绕到他身后, 一只手拖着他的臂膀,另一只手向上划水。
可是,他太重了。
浸满水的厚袍,如同麻绳另一端的重石, 拽着他们往下沉。
十八娘急得快哭了,又要不停逼自己冷静。
水下一团漆黑, 静得可怕。她咬紧牙关, 双脚奋力蹬着湍急的暗流,拼尽所有力气拖着他向上浮升。
浮到一半,她的眼前阵阵发黑。
每一次试图上浮, 刺骨的寒意便顺着四肢百骸往骨头缝里钻。
万幸, 在她快要力竭松手之际, 有人迅捷有力地抓住了徐寄春的另一条臂膀,与她一起紧紧环抱住他的身躯,合力破开水障,向河面浮去。
等上了岸,十八娘才知来人是金娥:“金娘子, 谢谢你。”
金娥盯着凭空冒出来的十八娘,心头惊疑不定。
但眼下情势危急,无暇深究。她凑到徐寄春跟前,迅速查看后脱口而出:“还有救。你会渡气吗?”
“会!”
他们所在的地方,四周荒草丛生。
冬夜无云,月光泼洒而下,照得身上一片寒白。
十八娘跪在徐寄春身侧,俯身捏开他的下颌,贴上他冰冷的唇。
一股暖流,自她唇间送出,强行撬开他紧闭的牙关,徐徐渡进他的口中。
第一次渡气结束,她立马双手交叠,用力按压他的胸膛。
四下死寂,唯有她粗重急促的喘息。
“子安,活过来。”
好似抓住救命的浮木,徐寄春贪婪地汲取着这缕源源不断的生机。
混沌间,他勉强睁开一线眼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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