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牧维持着表面的平静,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高台之上。
嬴政端坐王位,玄衣纁裳,冠冕垂旒,威严如神祇。
但李牧在这一刻被这镇住了。
他看见了。秦王的肩头,悬浮着一团柔和的光晕。那光球不过拳头大小,却流转着灵性光辉。
年幼时,李牧在代郡草原遇狼群,绝望之际,曾见一道流星划过夜空,狼群惊散。
祖父抚摸他的头,苍老的声音说:“牧儿,你命中有异数,或可见凡人所不能见之物。”
李牧猛地闭眼,再睁开。光球还在那里。不是幻觉。
一股寒意,从脊椎直窜头顶。他想起这五年来秦国的改革变化,那些闻所未闻的农具、超越时代的织物、精准到可怕的军粮……还有眼前这沸腾的、几乎要冲破天际的国运。
李牧的喉结滚动,冷汗浸透内衫。原来如此。秦之骤强,非人力所能及。那光,是神助?是妖物?还是……
他不敢再想下去。就在这时,光球似乎察觉到了他的视线,轻轻转向他的方向。
李牧浑身一僵。然后,他看见光球调皮地对他眨了一下。仿佛在说:我看见你了哦。
李牧险些失态后退,他强迫自己低下头,掩饰住眼中翻涌的骇浪惊涛。
而另一个沉默的孤岛,在这片沸腾的欢腾中,客席另一侧,韩非端起面前的酒爵,一饮而尽。
酒很辣,一路烧到心里。
他听着那一串串不可思议的数字,看着周围那些秦人官吏脸上毫不作伪的激动、自豪、甚至泪光,看着高台上那位年轻君王,忽然想起离开新郑那天,韩王抱着他哭:“非,是寡人无能,保不住江山,也保不住你。”
可现在,韩非看着这广场上汹涌的活力,看着远处工坊隐约的烟囱,心中那个固守了二十多年的韩国,第一次出现了裂痕。
原来,势,可以这样创造。
不是严刑峻法催生的恐惧之势,而是万民饱暖后自发生长的、滚滚向前的奋进之势。
这势,比任何律令都更磅礴,更难阻挡。
。。。。。
列国惊惶
楚国,郢都,深夜。
楚王完盯着案上那份镶金边的秦楚通商邀请函,这纸,也是秦货,比楚国的竹简轻便多了。
“两个月。”他声音干涩,“韩国就没了。秦人现在攻城,是不是连云梯冲车都省了?直接用肉香和毛衣把城门熏开?”
春申君黄歇坐在对面,脸色凝重。他面前摊着一卷密报,上面写满了让人心惊的数字。
黄歇缓缓道:“大王,此乃阳谋。秦人修的直道,运兵运粮快如疾风。秦卒穿的秦呢,可抵我楚地湿寒。秦将发的肉粮,让士卒士气高昂。更可怕的是,”
他顿了顿,声音更低:“秦人每得一地,并非劫掠,而是修路、分田、建工坊、教养殖。魏地百姓如今税赋比在魏王治下时还轻三成,生活反倒富足。新郑那边传来的消息,韩人领了秦人的鸡崽,喝了秦人的肉粥,现在街头巷尾议论的,已是明年多种几亩红薯。”
楚王完猛地抬头:“那我们该怎么做?”
黄歇果断道:“学,立刻派最精干的商贾、工匠赴秦,参加那秋收庆典。秦人的织机、农具、肥法,能偷学一分是一分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悬挂的楚国地图前,手指点在江东:“另,在吴越旧地秘密选址,仿建小骊山。重金招募不得志的士子、匠人,无论秦人、韩人、魏人,只要肯来,俸禄翻倍,宅邸奉上。”
楚王完深吸一口气:“要多久?”
黄歇苦笑:“十年?二十年?秦人已领先五年,我们只能拼命追赶。但至少不能坐以待毙。”
殿内巨大的蟠龙柱后,厚重的锦帘纹丝不动。
但若有人拨开帘角细看,便能看见一双年轻而阴鸷的眼睛,正透过帘缝死死盯着黄歇的背影,那眼神里没有焦虑,只有冰冷的算计和讥诮。
那是楚王完的幼子,公子负刍。他已在帘后听了半个时辰。
当黄歇说到重金招募士子时,负刍的嘴角向下撇了撇,无声冷笑。宽袖中,他的手指正抚摸着一枚温润的玉环,那是秦国商使私下递来的礼物,附带一句意味深长的话:“公子龙潜于渊,他日必当腾跃九天。”
黄歇告退,脚步声渐远。
楚王完独自坐在案前,望着跳跃的烛火,久久未动。几案上映着他微驼的背影。
锦帘后传来窸窣轻响,负刍无声退去,仿佛从未出现过。
殿内空寂。不知过了多久,楚王完忽然对着空荡荡的大殿,发出一声极轻的自语:“春申啊春申,你如此急切要建小骊山,要募天下士子,”
他顿了顿,烛火在他浑浊的眼中跳动:“究竟是为了楚国的江山社稷,还是为了你春申君门客三千,权倾江东,要做那楚国无冕之王?”
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灯花,将他脸上纵横的皱纹照得明暗交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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